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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狗食月”记

2016-09-27 16:27:49 来源:红网 作者:龚鹏飞 编辑:许敏

  月亮写在月塘里,姐姐坐着两个脚盆在塘里摘菱角,淡淡的暮霭还未散去,姐姐好朦胧,只有两只亮亮的眸子,像两只扑腾腾的鸽子在飞来飞去。

  月塘是我们家门口的塘,夏天,村里的牛与人们都在它里面折腾,它泡大了我们的童年。高高的梧桐树上蝉儿在叫着,天渐渐暗去,抬眼望天,月渐渐小起来,一抹淡黄色的云像油彩一样慢慢涂抹于它身上。

  “天狗食月喽。”风裹着姐姐的话从塘边送来,姐姐是从塘里读出了天上发生的事件。她心急如焚,把脚盆拼命往岸边划。“天狗食月喽。”我也扯开喉咙传播这一谈虎色变的消息。正在后院给牛驱蚊的父亲和正在烧稻草煮饭的母亲也跟着奔了出来,也把那五个字重重的重复一遍,“天狗食月喽。”——这句话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,父老乡亲们都站在自己的地坪里,焦急地望着天空。

  一声锣鼓响,接着,瓮坛盖敲击声、筷子敲碗声、锅铲击药罐声,都向天上翱翔而去,声援那受难的月亮。我8岁,不懂事,好欢腾,好雀跃,但我仔仔细细地满天搜寻,却未见天狗,倒是我家那只大黄狗在脚边蹿来蹿去,还不时摇摇尾巴,不知天高地厚的吠几声。“你吃月亮吧,哼。”我火冒三丈,从篱笆墙抽出一根竹棍,给它扎实的几家伙,打得它眼冒金星,一条腿也跛了。

  “天狗走吧,把月亮吐出来。”一阵阵叫喊从这个坪传到那个坪,互相应和,夜已深了,人们饭都没吃,打着赤脚,仰观天表,云还像破棉絮一样遮盖天幕。有人哭了,听声音,是祖母,她摇着蒲扇,从挂有蚊帐的床上挪到地下。她哭了,这是最权威的启示,很多人都跟着哭鼻子。“月亮呀,天狗还不肯放过你。”祖母的悲泣惊天动地。于是,锄头举起来了,扫把举起来了,正叔还把地窖里那把大刀也取了出来。壮怀激烈的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小孩都在保卫月亮。20年后,我想起那个场面,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。

  月亮慢慢出来,始则一痕,继则一瓣,再则一片,半弧,终于还回一个完整的月亮,我读出了月亮脸上的眼泪,继而又读出了它的微笑,像一个天国丽人。

  人群开始散去。我在祖母的卧榻前坐下,祖母的眼睛都快瞎了。她说,她担心呀,担心月亮没有了,月亮是种田人的魂魄呀。有一年,也是天狗食月,一晚上月亮都没出来,乡亲们就站在地坪上呼喊了一晚。祖母告诉我,为什么我家门口的塘叫月塘呢,那是因为种田人经常缺水,太阳主火,月亮主水,所以当年曾祖父把两个儿子喊到一起,拜天拜地后,正式为月塘命名。抗战时,曾祖父被日本鬼子砍了三马刀,要叔祖父舀了一瓢月塘的水给他喝,尔后两眼呆呆地瞪着夜空那浑黄的残月:“拜托了,你就圆点吧。”便撒手而去。

  祖母讲完这个故事的16年后辞世了,送她上山后,在漫天的雪光中,我努力要读出天上那一轮月亮,我在月塘边徘徊。我想,曾祖父、祖父、父亲以及我的那些义重如山的乡亲,一辈子都没走出土地的皱纹,却对遥遥万里的那一轮月亮呵护备至,也许这是一种信仰,这种信仰和土地和生命联系着融洽着渗透着。

  (摘自《神州谁是读书人》,龚鹏飞著,人民日报出版社2001年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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