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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的“乡贤文本”

2017-10-31 00:01:52 来源:红网 作者:吕高安 编辑:易木

邓晚妹老太太90大寿,正好与共和国68岁生日同一天。吕高安摄

  巧得很,邵阳县塘渡口乡双杏村老太太邓晚妹的农历90大寿,正好与今年国庆同日。小山村以自己的方式,隆重而简朴地庆祝着。

  忙忙碌碌的人群中,一个老头最为扎眼。听说他早就张罗此事,养了三头大肥猪,100多只鸡鸭鹅兔用来祝寿。还差十天半月,他便将自种的稻谷晒了又晒,寿米拣了又拣,寿文写了又写。这天,他五点多就起了床,帮助打扫庭院,搬摆桌椅,到菜地里扯时鲜,烧火淘米。子孙们哪里拦得住,他比年轻人还麻利。老头黑黑瘦瘦、精精爽爽,他说:“今天共和国68岁,我结婚也是68年,老妻90岁,我闲得住吗?”

  他叫蒋培兰,邓晚妹的丈夫,今年85岁。

  义结金兰的夫妻

  湘西南地区习俗是夫大妻小,为何蒋培兰比妻子还小几岁呢?原来,邓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财主,蒋父给邓家打过短工,后来租种邓家几亩田。有一年大旱歉收,农历年底邓母带人去讨债,一看蒋家一穷二白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蒋家更加难为情,二话没说,将唯一留作过年的老母鸡宰了,两斤的鸡肉,一大半被夹到东家碗里,男女主人只吃了点肉辣椒。义气感天动地,第二天,邓父走到蒋家,说欠粮缓缓没事,并主动提出与蒋家结亲。

  两家未有婚约的都是女儿,这亲怎么结?最后商定,三年内,蒋家如生男就娶邓家三岁的满女,邓家如生男就给蒋家做快婿。老天有眼,两年后,邓晚妹的丈夫出生了。晚妹十二岁就守约,米箩跳进糠箩,跑到蒋家做了童养媳。

  蒋家人穷志不穷,砸锅卖铁送独子读书。1949年春,衡宝战役打响,蒋培兰正在邵阳县中上初中,因品学兼优,被考录为南下干部。蒋父去学校给儿子送米时,正碰上国民党飞机投弹,砸死一个平民。为免生命之危,蒋父跑到学校,将准备南下的儿子一把拉回家。

  蒋培兰随即与邓晚妹圆了房,当兵从军的念头,也被严父掐灭,只得在家教小学。之后,蒋培兰积极投入土改,在乡里当会计。分田分地,丈量面积,登记造册,蒋培兰拨拉着算盘,计算工分,分粮分物,排解纠纷,八九不离十,为新生政权建立巩固,为农业社发展壮大,他整天忙碌着,人称“铁算盘”。但是不管白天怎么操劳,晚上只要有空,老蒋都会捧起书来。

  别看邓晚妹比蒋培兰大,丈夫可是她带大的,婚后感情笃厚,鸾凤和鸣。不久,长女出生了,蒋培兰才十七岁。那时不搞计划生育,夫妻一发不可收,到1971年,生了七男三女。邓晚妹参加集体生产劳动,拖儿带女,浆洗缝补,做饭喂猪,体健麻利,一点都不拖后腿,让丈夫一心一意搞公家的事。

  一诺千金的家长

  有哲人说,契约的废置,意味着社会秩序的崩坏,身在其中的人都不会有安全感。在农村,常常现说现行,彼此的口水喷到一块就是契约。大伙都知道蒋培兰能写会算,更知道他懂政策,重义气,讲信用,跟他打交道最有安全感。

  在邓晚妹寿席上,我看到乡亲们纷纷给老寿星敬酒、夹菜,蒋培兰夫妇则是一一回敬。正当国庆长假,他们的八九十个后代,都从东南西北,远远近近赶回祝寿,当晚,在十层大蛋糕下,欢歌笑语,嬉戏打闹,年近古稀的大儿大女,都是小字辈,寿星老两口,更是被簇拥得合不拢嘴,仿佛年轻二十岁,好一幅绝美的五世同堂乐!

  我问:“蒋叔叔,当年亏您两老,十个子女是怎么养大的?”蒋培兰的眼光,似乎掠过七十年时光:“嗨!一是以大带小,一是借东借西。”

  这时,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介绍,你家有困难,只要能帮,蒋家会主动帮,无论干活还是钱米营生。蒋家有困难,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开口,如果借了你的钱米,还债不会迟你半天,而且借旧票子还新票子,借米量筒是平的,还米时量筒堆个尖,哪怕拆东墙补西墙,蒋家也不会失信。

  集体经济时代,蒋家人干活最发狠,出工在前,收工在后,但毕竟人多劳少,长个儿、上学的居多,是有名的“欠债户”,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包产到户前夕,累欠生产队9000多元。怎么办?蒋培兰发动几个成年子女,漫山遍野挖半夏、摘栀子果卖钱,到处打工做匠,加班加点挣钱,硬是咬着牙根,一分不少地按约还了债。

  蒋培兰家庭成分不硬但做人硬,又不谙吹吹拍拍,自然错过不少机会,到头来,还是没有走出乡村,但他整天忙得不亦乐乎。乡村祭祀、红白喜事请他拿主意,邻村邻居妯娌之间的纠纷,或哪个小孩淘气得不行,闹得不可开交时,肯定请蒋培兰摆平,或者只要他知道,你不叫,他也会来。也只有他,能满腹经纶、实实在在说到理尖上,德高望重摆在那里,你不服不行。

  “不值一提”的大家庭

  蒋家五代同堂,最大的九十,最小的才出生几岁,共计99人,在湘西南,像这样的大家庭罕见。蒋培兰的五子,是我的老乡老同事老兄弟,三日不新四日不旧,二十多年这样延续下来,彼此没有一毛钱的利益关系,凭的是脾气对路。

  在我眼里,蒋家人大都非常义道,宁肯亏己不肯亏人;非常讲信用,话吐一句,就立着一根钢钉,而且待人热情,助人为乐,不计回报。

  令人奇怪的是,通过婚姻关系进入蒋家的,很快便变成“蒋家人”。我问:“蒋家是否有根魔杖?”老兄弟回答:“其实也经常闹点小矛盾,不过大过节是没有,因为老爷子爱开家庭会。”

  确实,蒋培兰一直重视子女教育。马列主义,四书五经,仁义道德,他是一套套,出口成章经常念叨,经常协调,经常开家庭会。蒋培兰每每都要作报告,提要求,有则改之无则加勉。

  我兄弟做过广州几家公司老总,妻子是外资公司财务总监,都是发狠干事的人,整个大家庭成员,都自食其力,在各行各业干得不错,至今没有一个歪嘴菩萨,没有一个吃官司的,没有一个游手好闲的,没有一个横蛮无理的,没有一个离婚扯蛋的。我早就想写篇文章,破解蒋家“魔杖”。兄弟总是说:“千万使不得,我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,都是平民,不值一提,你若是写了,我们会脸红汗颜的。”

  看来,扎实做事,信义为本,低调处世,不耍歪巧,不打诳语,相互影响,代代相传,这就是蒋家“魔杖”。

  我问:“你最大的顾虑是什么?”

  兄弟回答:“父母在,不远游,两老年事高寿,我们大多在外,不能相守。两老在家,就是闲不住,尤其是老爷子,八十多岁的人,一年四季,早出晚归,上山下水,耕田锄地,挑水爬树,活蹦乱跳,搞得我们提心吊胆,哭笑不得。好说歹说不管用,今年过年,我只好黑着脸下通牒令,谁要帮助老爷子种田,我跟他没完。在家几个老兄老姐不敢违背,结果,老爷子硬是把稻禾一蔸蔸,割回来脱粒。嗨,实在没办法。”

  是呀,我眼前的蒋培兰老两口,脸上手上的密密皱纹,就是行行文字。活着的“乡贤文本”,积蓄着最朴实最宝贵的涌动,传承着家族繁衍生息的血脉。千万个家庭,千万种家风,就汇聚成灿烂的民族。

  文/吕高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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