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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,您眼角的泪干了没有

2017-08-29 00:24:26 来源:红网 作者:吕高安 编辑:夏熊飞

  有些事一旦错过,即成终生遗憾,越想烂在心底,却越受煎熬。娘,农历“七月半”来临,如果您魂归阳间,我想跟您倾诉。

  去年4月26日上午,您去世前三分钟,眼角渗出一滴泪珠。人到油尽灯枯,泪是极伤感的象征。娘,您为什么呢?

  在场的大姐和弟弟一眼看出,是我没有及时赶到老家,为老娘送终,您终于生我气了。

  

  娘有六个子女,我行三,面相最像您。农村谁家茶壶嘴巴多,谁家势力强。两个姐姐之后,我的呱呱落地,您和父亲心底才落下一块大石头,从此,您的音调高了八度。老辈人说,我小时嫩白嫩白,人见人爱,但只喜欢穿着干净、面好相善的,洁癖也像您。我成了您裤带上一块玉,上山下水都系着,生怕有个闪失。

  闪失还是发生。有次,您在生产队晒谷场打麦,几岁的我,嬉戏时,突然从仓库楼上摔下,我头碰青石板,血肉模糊。身为乡村医生的您,吓得直哭,抱着我直奔家里包扎。末了,您把颜色、大小相似的两截甘蔗和木棒,同时递来,试试我,我毫不犹豫接过甘蔗,您才卸下点愁容。

  十里八乡的人依旧来我家看“稀奇”,我五岁半启蒙,一目十行,过目成诵,吸引不少看客,出各种题目考我,我对答如流。这时的您,自豪得像个有成就的艺术家。

  初中跑通,我每天要走二十里山路,您两头见黑给我做饭。老母鸡下蛋,您总是或炒或蒸给我吃。高中寄宿邵阳县四中,我回家,您总要搜肠刮肚给我打牙祭。临行千叮万嘱,还要搜肠刮肚打发我米和菜。有时您干脆挑着东西和叮嘱,步行三十里送到学校。就连多病待补的父亲,也常常被怠慢。我高考那年,父亲患癌,您送他到长沙动手术,天大的事都瞒着,生怕影响我。

  那时,家乡贫瘠,死水一潭,您和父亲千辛万苦哺养子女。为了保我读书,只得狠心,让同样好学的两个姐姐和大妹辍学。再穷,晚上也点两盏小油灯,其中一盏给我写作业。您每次翻出几角几块递给我,我都深深感觉它的体温和沉重,娘,您攒这些学费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呀!

  

  娘对我最疼,也最严。我五岁起看牛,看一条矫健任性的母牛,还要拾粪,砍柴,割草。我十岁起做各种农活,十三四岁就是队上插田能手。课余总被您的使唤充得满满。您不时给我推搡鼓劲,甚至以棍棒诊治我的懒惰懈怠。我的辛劳、汗水洒遍山山岭岭,意志毅力、倔强执着,也随之产生。我五十年来的劳动本色,就这样,以您作范本刷的底。

  娘心真语直,划算能干,争强好胜,难免与人碰碰嗑嗑。但是,从我懂事起,您就教育我,做人要诚实厚道,凡事要担得起,放得下。

  我参加工作前夕,您嘱托我,儿呀,你是方圆几里第一个大学生,马上毕业干公事了,干公事就要有公心。你背脊骨不硬,要凭真本事、发狠干事才能立足。娘会一直支持你。

  您知道小职员薪水低,几十年来从不向我伸手,不管遇到什么。七十四岁瘫痪前,您一直忙忙碌碌,自食其力。逢年过节,我和妻子递个小红包,您总是边接边甩出一串感激。我晚婚时,您打了个大红包,原来您把我历年表示的“孝心”存起来,加了码子,厚厚地祝福我们。

  从家乡小镇到省城,我呆过八九个单位,娘到我住处探亲只有几次,还大包小袋,带着我的爱味。我办公室您可是从未涉足,但您耳根灵,总能了解我枝枝叶叶,冷不丁还冒出几句“指导”。我在小单位负责时,有次趁我值晚班,您走到对面楼里,“看”了我半个多小时,一个人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。事后我知道了:“您何解不进来坐嘛?” “娘又老又土,怕丑了你们,我又受不得冷。”

  确实,娘累成弓背,但人挺得直,一生要面子。几个子女都像您,做事硬扎,霸得蛮,家庭也和睦,不让您听闲话。我和弟妹还能帮助乡亲办身份证、找临时工、联系读书之类的事。听到人们讲好话,娘脸上最泛红光。

  不过,多年前,看到我家存了点茶油,您佝偻着转来转去打量,我告诉您,这是一个乡亲托我办事送礼用的。您一脸严肃,“快退回去,要办事,你招待就是。”我只得依了。

  

  2010年5月底,一个暑天霹雳,击碎了娘一生的健朗。您突发脑溢血,我从湘西高速公路工地,奔往邵阳看您,您躺在医院急救室,身上插满管子。我的气息,竟然唤醒您一直的昏迷,您说不出话,脑梗、腔梗都很重,幸亏大夫把您从死亡线上抢回,此刻还很虚弱。

  二十来分钟后,单位通知我参加班子紧急会,处理一起人命关天的纠纷,我分管这块。怕我为难,娘毅然挥挥手,示意我和弟弟快回工地。我们一步一回头,踱到门边,您才停住手。

  这是施工旺季,忙完一段,我正准备陪陪您,谁知8月,湖南高速第一波舆情突泄。我被调回总部,还没报到就出差北京。此后几年,高速公路深陷舆论漩涡,不时被社会和媒体质疑,我奉命“灭火”,协调处置舆情,组织正面宣传,写文稿,办杂志,搞文化经营项目。我整天疲惫不堪,心力交瘁,甚至撕心裂肺,以应付复杂局面,没顾得上老娘您。听说有个乡亲看望您,问起我是否照料您,话音未落,您已泪眼朦胧,但嘎然又止,嗫嚅出“好好”,以示不责怪。

  我也回邵阳看过几次娘,您有万语千言要说,但只能咿咿呀呀,或颤抖着写着歪歪扭扭的只言片语。在心烦意乱下,在片刻守护里,我似懂非懂,有时还嫌您啰嗦。

  娘本来最讲卫生了,当年野外劳作,再渴也不准我们喝生水。娘不喜欢麻烦人,但最后两年,您完全瘫痪,屎尿都在床,不得不依赖照护。娘多情善感,素有万千心思。

  劳累岁月,切割了您曾经的青春美丽,您回忆不?病魔摧残了您的强健、旺盛和整洁,有时不免邋遢,您痛惜不?含饴弄孙、尊爱有加的晚年,即将离别,您遗憾不?您是否还记挂,老家门前的树需要修枝?您是否还牵挂,村里老弱病残需要看病?您是否还担心,有的孙辈没有找到好工作、好对象?您对我还有什么交代的吗?

  四目对望,已无法交流。日子违逆,您忍受着无比的折磨,我只见您常态的缄默和面无表情。

  按旧俗,老人应该住儿子家。老娘病后却长住大妹家,虽然妹妹、妹夫和保姆对您很好,但您并不心安。对不起,娘,因种种原因,我和弟弟没能让您如愿!尤其2014年夏天,您在长沙出院后,我竟然没请您到家里住。娘去世后,妹夫说,娘好想去你家住上最后一次嗬!

  

  湘西南红丘陵的山山石石、沟沟坎坎、枯枯荣荣,是娘一生的写照。老家,是您和父亲深耕勤种,培植乡情亲情的乐园,也是卧薪尝胆、战胜困境的伤心地。实在无力回天了,我们只得把您送回村。不管姐姐弟妹、叔婶乡亲如何悉心照料安慰,娘已气若游丝,咽点汤水都很艰难。但是,您一次都不拒汤匙,您的坚强和求生欲,苍天可鉴!

  我以为您还能挺几天,便回单位打理一下。哪想,在我从长沙赶往老家的路上,阎王逼催您太急,没有等到我,您便驾鹤西去,临走前三分钟,您以泪示责,死不瞑目。

  一小时后,我想紧紧握住您尚余体温的手,但死命都扳不开,我嚎啕大喊,您都不理我!

  “十月胎恩重,三生报恩轻”。山高海深,比不尽娘的恩情;千丝万缕,剪不断娘的牵挂。我不才,您却高看我,把我当成您存在的最大理由、最大希望、最大依傍。万不该,您瘫痪几年,我没能为您端茶送饭、倒屎倒尿;您最需要陪护时,我总是缺席;您最后一刻,我没能及时赶到身边。这终生的遗憾,时时折磨着我,炙烤着我,鞭笞着我。

  您去世一年多来,我从未走出对您的缅怀,从未走出悲伤、懊悔和自责。没人知道我剧减十多斤的根本原因。娘,几番梦里与您欢聚,醒来却是空叹息。“伤魂最是家千里,泪看高堂少一人”。我只好把您悬壶济世、广积善德的红十字箱,供在书斋,当作我读书练字、做人做事做文的景仰。

  亲爱的娘,请原谅我的不孝,请接受我的忏拜吧!值此七月半“送老客”,我把上述心底话点作青烟,如果您认可,请以圣卦作答!

  2017年8月于长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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