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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昕孺:湖南乡土诗有什么,缺什么?

来源:红网 作者:吴昕孺 编辑:刘昱 2022-05-16 22:11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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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吴昕孺

中国是泱泱诗国,又拥有源远流长的农耕文明,乡土毫无疑问是中国诗歌的重要源头。所以,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继开天辟地的“朦胧诗潮”之后,便是翻天覆地的乡土诗浪潮。如果说朦胧诗是中国先锋诗人向现代性的掘进,那么乡土诗则大多是中国传统诗人对现代性的警惕与反思。当年,朦胧诗退潮,现代派崛起,却因过于西化、拒绝读者,几乎酿成“自杀式”失败;校园诗歌铺天盖地,但普遍水平不高,只能在象牙塔内风起云涌;城市诗别具一格,也由于缺乏倾情投入的深耕者而草草了之——这一切,都给了乡土诗绝佳的“反扑”机会。于是,至少有那么五六年时间,中国诗歌里农具、庄稼满天飞。

湖南地处神州中部,是典型的农业大省,历来为乡土文学重镇。湖南又有经世致用、敢为人先的湖湘精神,这就铸就了湖南诗歌的独特性。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,“新乡土诗派”在此应运而生。作为当年新乡土诗派的成员和见证者之一,窃以为,新乡土诗派的成功主要源于两个方面:其一,新乡土诗派是对当时甚嚣尘上的乡土诗、农业诗的反思与反动,它珍视并吸取了朦胧诗以来中国诗歌现代化的成果,新乡土诗派的作品既是乡土诗,又是现代诗。

其二,新乡土诗派的几位发起人和重要诗人既各有创作特点,又能在诗歌理念上达成深度契合:新乡土诗表达的是现代人的乡愁,是工业文明和信息时代的迷茫者、迷失者对农耕家园的回望与向往。因此,无论是江堤的深刻,还是彭国梁的蕴藉,还是陈惠芳的尖锐,都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痛感。遗憾的是,2003年7月江堤病逝,新乡土诗派痛失灵魂而解散。若干年后,陈惠芳、黄曙辉、杨林企图重树“新乡土诗派”大旗,初衷是好的,但我知道,那只会是过眼云烟,因为他们三人理念相异,想法不同,又缺乏灵魂人物,如何成事?

今年五一节前,诗刊社公众号以“重新聚焦乡土”为主旨,推出了一组“新湘派乡土诗”。我觉得,这是对湖南乡土文学的尊重,是对新乡土诗派以来湖南诗歌的认可。

李春龙的“大兴村”早已成为湖南诗歌的一个品牌。春龙擅长以极其细腻的笔调,刻画乡村生活场景,他称得上是诗人中的周立波:“少年把露水堆尖的两个竹篮尽量放得打眼/只等东方幕布一拉,秤星可见,欢喜开摊”“搭好长梯/登上屋顶/六十岁的裁缝父亲/手脚依然轻巧/熟练地翻检沉甸甸的瓦片”……难得的是,春龙有较好的语言策略,他能通过恰到好处的节制与留白,在物象的细致描摹中呈现自己的心象。比如“这样也好/小路自然而然还给了小草/我就走石板大路/只不过是多绕一绕”,我们可以去体会一下“只不过是多绕一绕”背后,诗人那对世易时移的伤感。

刘羊的诗歌这些年大有进境。为什么要说“进境”而不说“进步”呢?我认为,刘羊的进步是因为他的境界提升了。很多人刻意揣摩技巧,短期内也能提高水平,但很难实现突破。而刘羊,这位二里半诗派的掌门人,人、事、书,他都见得多了,读得多了,他以自己最大的柔情与善意对待每一样事物、每一个字词,从而眼界开阔,胸次豁然。刘羊是在解决了人生问题之后再来面对写作课题,所以颇有如烹小鲜的味道。专辑里这三首诗,全是精品。时下大量乡土诗里面的乡村和故乡都是小的、旧的、穷的,卑微如尘土,我们看《乡村合影》与《故乡的方位》写得多有魄力,他用的是杜甫写《望岳》的笔法呀!《乡村合影》里乡亲们多有精气神,但又不是夜郎自大那种,两首诗的最末一句分别是“却都强忍住笑”“炉边人脸颊绯红,一时竟答不上来”,写出了他们骨子里的礼仪与谦卑。这两首诗篇幅短小,却拓展了乡土诗的格局,一字千钧。

也人《在湘南的方言里莳田》走的是传统路数,能看出他不俗的语言功力。“不管大江小河,谁不想渡自己/一方水,在渡人中名垂千古/也需不断洗涤,缔造亘古之躯”“雨母山懂得拿捏,必定召集云朵清洗/整个山顶和乡村,让秋高气爽回归”“没有花开,没有蜂蝶们的爱/内心悟得透彻,根扎得更深”,表现方式虽然陈旧一些,但行文自信,意韵丰沛,自有一番气度。

梁书正一直是我比较喜欢的诗人。与春龙、刘羊在人世摔打中获得觉悟不同,梁书正对万物有着天然的敏感,任何物事都能引起他的共鸣:“一片新生的嫩叶让我有了合掌的愿望/一只鸟教我发出有生以来的第一声啼鸣”“稿纸上,刚要写下‘春’这个字/春雨送来了墨水/阳光握着一支明亮的笔”……不过,《相亲相爱的小村庄》这组诗总体上表现平平。书正是湘西人,天分颇高,但在写作气质上还要加强,他的诗歌中缺少刘年的那种巫气

王琛是本辑中最为年轻的诗人。他的组诗《火柴》传递出一种隐痛:“我已记不清/那一张张用火柴/去点蜡烛、柴堆和煤球的脸/火柴上还留有他们的气息”“而旁边至今还空着/只有一些不起眼的荒草/这让我能在今晚/小心翼翼地回到他们身边/一起聆听熟悉的风声”。我认为,这是乡土诗中必须有的。在全民进城、城市吞噬乡村的时代,抗争必然是乡土诗的重要价值所在。一首诗虽然弱小,但它传递出来的呻吟和呐喊不会轻易消失。当然,仅从这组诗,我不太看得出王琛的写作特点。我见过王琛几次,感觉他是一个很自信、有想法的小伙子,作品发表得不少,希望他夯实根基,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来。

在乡土诗的写作中,男女风格似乎有别。男诗人多以旁观者的姿态,或者使用上帝视角,而女诗人更愿意置身其中,做一名在场者。

王馨梓的《盛德村》和熊芳的《回家》都呈现出一个温暖的现世,在日常景象中安妥自己游离的身心。《盛德村》里,无论是那个“与松树蔸较劲”的小姑娘,还是“挑着沉甸甸的箩筐”的父亲,都有一种“让贫穷变得喜悦”的宏愿。馨梓的早慧或许在于,她很早就从浩浩荡荡的河水中看到“人间的悲喜/生生不息”。

与此相映衬的是,《回家》里的熊芳就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,她蹦蹦跳跳,在明媚的春日阳光里,和万物一起生长:“那是神在抚摸万物/连骨头都想发芽”“晃眼凝眉间/突然有股/莫名的膨胀感在体内萌发”“此刻,每个人都可以是一棵/开满春天的树……”熊芳的文字略似她家乡的米酒,淡淡的,甜甜的,但后劲十足。

刘娜和予飞的乡土诗都有一种魔幻感。对于刘娜来说,写诗无异于做梦,诗中人即是梦中人。于是,在《穿堂风》中,她依然能见到趴在大槐树上酣睡的7岁弟弟、“在竹椅上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”的奶奶,能想象老刘家门口那棵枣树“甩掉脚上的泥土”,跑到小区楼下空地来,人到中年还能在老家后山上与满天星星一起,“浸在浓稠的夜里”。

予飞的《又一年春风》则将魔幻感沉淀得更加清晰和笃定,而这种清晰和笃定又丰富了魔幻的质感,让它显得不是“电影”,而是现实,不是“回忆”,而是当下。“自从她走后,这二十五年里/我不曾间断地,收到/她留给我的童话”“我看到父亲/他回到了中年”“回城路上,一群麻雀从天边飞过/它们是从我体内放出来的/而此时,我正试图翻越山丘”,予飞的叙述里有一种不由分说的斩钉截铁,体现出她内心深处情感的磅礴之力。可喜的是,予飞在不断拓宽自己的路子,这与她学问不断进步、思想不断成熟是分不开的。我特别喜欢《火棘》和《偶遇》,这些作品让我看到了予飞向内开掘自己的能力。

第一次读到朱弦的作品,眼前一亮。看作品,以为作者是一名中年男子,不料竟是1997年出生的女孩儿。朱弦的语言感觉和写作气质都很好,像“积雪隐于人世”“远方的战火/力透纸背”“它们含蓄,不善言辞,像极了我的亲人/以劳作的背影向土地鞠躬”“阳光从透明玻璃探进来/让一块陈皮调高了思考的温度”。而且,朱弦的诗歌始终保持着沉稳的节奏,有远远超过她年龄的从容与练达。“大雪飘飞。初降人间的/愉悦打在雨伞上/踩着吱吱的声音走路/这属于大地对天空深情的回应/深陷下去的痕迹,正如心底/某个伤口,遗留在崭新的岁月/橘黄灯光洒落一地银白/千万朵雪花赠予一个夜里归家人……”读这样的作品,真是一种享受。

从整体来说,湖南的乡土诗创作尚没有超过当年“新乡土诗”的水准和影响力,这固然和他们没有形成一个团结的流派有关,像这个专辑虽以“新湘派乡土诗”命名,但它显然不是一个流派,而只是几位年轻诗人乡土诗的随机集结。湖南的乡土诗人有策略,比如专门写某一个村,像李春龙的大兴村、黄明祥的中田村、周瑟瑟的栗山村等,也有才气,像上述几位诗人,但有三样东西是可能要去加强的:一是底蕴,二是锐气,三是格局。

底蕴当然是指文化底蕴。你写一个乡村,只写写那里花草虫鱼、风物习俗、儿时故事,是立不起来的。一个村庄的价值必然是以辽阔的世界为背景,是以千百年的传承为依托。不把这个东西写出来,那就是一个纸糊的村庄,没有实际意义。

锐气是指作为乡土诗所应具备的批判精神。乡土诗作者必须直面乡土困境,探究乡村问题,深入乡民内心。这和“振兴乡村”战略一脉相承。时下,乡土世界愈来愈逼仄,振兴已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。乡土不幸乃诗人之大幸,就看我们能否抓住机会。

格局是指诗歌所能抵达的高度、深度、广度、精度的综合指数,它很大程度上能体现一个诗人的品格高度、思想深度、气质广度和技艺精度。当下的乡土诗大多心眼小、视野窄、手腕低,重复率高,真正有感染力的作品并不多见。这需要诗人个体殚精竭虑、群体凝心聚力。

诗刊社能如此集中地一次性推出湖南青年诗人的乡土作品,我相信,对整个湖南诗人都是一次极大的鼓励。读之欣然,不揣冒昧,写下如上感想,纯属一己之见,仅供各位诗家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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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吴昕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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