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谭谦
清晨,踏入菜市场,目光一下就被常光顾的卖菜大姐摊位前那一小堆荠菜吸引。荠菜并非翠绿鲜嫩,最外缘的叶子带着些许枯黄。许是怕我嫌弃,大姐一边手脚麻利地整理荠菜,一边笑着解释:“天没亮就去郊外采来的,可新鲜啦!”
在乡下长大的我怎会不知?越是这般卖相欠佳的荠菜,越能证明它是露天生长的。经霜沐雨的荠菜,味道最为香甜。不管是清炒、包饺子,还是焯水后,拌上母亲腌制的红辣椒,都能让一家人吃得满心欢喜,仍透着料峭寒意的日子,也因此充满了融融春意。
小时候,一放学,我便和小伙伴们提着菜篮子,迫不及待地向麦田奔去,只为尝一尝早春的第一口鲜。母亲教我们辨认荠菜的诀窍:“锯齿叶子贴地长,白根带着泥土香。”那时她总把竹篮挎在左臂弯,右手握着铁铲,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春泥。我指尖触到带着晨露的荠菜叶,恍惚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母亲“别踩着麦苗”的叮嘱。
“年来料得多丰稔,墙角先看荠菜生。”古人觉得观察荠菜的长势,便能预知当年的收成,我的父辈们也有这样的说法。每次挖回来荠菜,若是又大又肥,母亲总会提着给左右邻居的婶子、嬢嬢们瞧,大家都满心欢喜地夸赞荠菜长得好,今年准是好年景。
我最爱吃母亲用荠菜包的春卷。将荠菜焯水切细,拌上香葱鸡蛋碎,包成春卷后用菜油炸至金黄酥脆。咬上一口,外皮“嘎嘣”作响,内里的馅料软糯清香,馋得邻居们总是乐呵呵地跑来“打平伙”,你抓两个,他抓三个,看着满满两笸箩春卷转眼见了底,母亲倚着门框笑,围裙上还沾着星星油花。
从前总觉得母爱如空气般寻常,待青烟散尽,方知每个寻常瞬间都是如此珍贵,以至于哪哪都是她的影子。
我煮荠菜粥,想起母亲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砂锅里粘稠的粥汤,银白的丝发被蒸汽洇得湿润发亮;我煮荠菜鸡蛋,想起母亲将荠菜鸡蛋洗净后,细心地守在锅边,约莫鸡蛋白稍凝固,再将鸡蛋壳轻轻敲破,以方便荠菜入味。
“三月三,荠菜赛仙丹,煮鸡蛋吃了不头疼。”似乎是一种仪式,母亲年年在三月三这天煮荠菜鸡蛋,年年都要这么念叨一次。
以前看丰子恺画的《挑荠菜》,只会觉得较于坊城的气候,柳枝依依、碧绿随风时,荠菜应该是老了;现在再看这幅画,感觉意境截然不同,那长长的、依依不舍的柳枝,多像我们春天无尽的思念啊,那挑荠菜的孩子多像曾经懵懂而幸福的我们。恍惚间,又听见母亲在麦田里轻唤:“小心别踩着荠菜根,留着白根明年还能发......”
89个晨昏,母亲离去的每一天我都好想她,但我没哭,不知道为什么,她走的时候我也没哭,我静静地送她,悄悄地想她,默默学着她的样子,将荠菜揉进面团、拌入羹汤,让草木清香载着未尽的叮咛,在唇齿间,岁岁年年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谭谦
编辑:汪敏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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