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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棉絮

来源:红网 作者:易国祥 编辑:张瑜 2019-04-04 22:48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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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没有想到那一年她会走的。在最后的日子里,她曾说,她只想再活两年。

她是一个大气的人,不是贪婪人生,她是想用她活着,证明我们为她花的钱没有白花,她要亲眼看看,乡邻们羡慕她的儿女对她是孝顺的。

其实,她是还有很多的事没有了。比如那门口一亩二分棉花地,她说还要从那儿为已经成人的长孙子种出几床棉絮来。

有一天,她对守在病床边的我说:“我可能下不了地干活了,但我可以倚在门口,看着你父亲在这地里种棉花。”

父亲原来是个手艺人,本不会种田,自从分田到户后,这地里如何安排耕种,这多年来,母亲就充当了生产队长。后来这些田养活全家,供弟妹们读书成家,父亲付出了无尽的力气与汗水,而农事的谋划就成了母亲的职责。

母亲来汉治病半年多,她用我们的手机和电话,吩咐老家的父亲,有条不紊地种下责任田里的小麦,自留地里的季节性蔬菜,并按她的计划,开始了棉花育苗。

可在这个时候,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,她再无力顾及,父亲也从乡下赶来医院了。

棉絮,仿佛是母亲对儿女的一个交待,一种寄托。

33年前,我就要在城里结婚了。家里穷,弟妹多,当家的母亲拿不出什么来帮我撑面子,她放下农活,只身挑着自己特意准备的四床新棉絮赶到武汉。

那时是初夏,到了那年冬天,妻子在使用棉絮的时候,才发现四床新棉絮统统都短了尺寸,过细看,棉絮的成色也不完全是新的。那时不大会体谅母亲的我,径直把这些告诉了母亲。

我不知道,做事一向牢靠的母亲会是怎样的懊恼。她说,明明从当年生产的棉花中挑出来的头道棉,明明告诉棉絮加工匠,这是给城里儿子结婚准备的,只因她作为一个主家人,又要赶插早稻,实在没有时间守在加工现场,结果还是让人在原料上给掺了假,在尺寸上给打了折。

第二年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母亲再次挑选尚好的棉花,找到自己最信任的弹花工匠,明确说,别怪我不相信人,我要守着你帮我打好这床棉絮。当时,她让人用红线在棉胎里摆出孙子的姓名,对质量和尺寸反复验收。赶在冬天到来之前,母亲背着这床10斤重的棉絮来汉,亲手交给了她的儿媳妇。

其实,上次的棉絮被人骗了,妻子重话也没说一句。因为通过相处,她知道母亲不是那种马马虎虎的乡下人,实在是因为家务事太忙,让人给忽悠了。她一面高兴地接过这床新棉絮,一面说,那四床棉絮也可以用的。

但不管你怎么说,母亲仍然对那四床棉絮的事儿耿耿于怀。

后来弟妹们接二连三的成家,个个需要棉絮,父母种的棉花,好多年几乎就没有把最好的拿去卖钱。尽管这样,母亲又为城里的我们先后添置了七八床棉絮,而且每次去加工,她就抽空守在现场,再不敢懈怠。

即使在乡下,我们每年只在春节回去住几天,等到家里棉絮的压力缓过劲来了,母亲也为我们准备了成套的床上用品,不再借用弟媳妇们的。我们回城后,她就用几口大箱子存放起来。等我们回去的时候,她就将盖的垫的晒得像发糕。晚上,被褥里释放出太阳的气息,就迷漫着我们的鼻翼的身心。

每当天寒地冻,农村没有空调,像客一样的我们就躺在被窝里不下床。母亲常常不经意地来到我们房间,问我们冷不冷,听我们说很暖和,她就像是自己在享受温暖一样的舒心,展开她的眉梢。

母亲就要上路的时候,还是回到了她一生劳作的家。按乡下习俗,我们在母亲的最后时刻,把她从后面的房间移到堂屋里来。当我把她连着所垫的棉絮一起抱起来时,发现那是已经是用过不知多少年的旧棉絮,棉絮几近橙色,我用手捏了捏,几乎没有什么柔性。

想起母亲生前关心儿女们冷暖的一幕幕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放下母亲已经轻飘飘的身体,我转身面壁而立,久久没有转过身来……

母亲走了,父亲随后被我们接到城里来。门前的棉花田给别人种了。村头几百米之外,母亲静静地躺在那儿,但她一定心有不甘。

可以告慰母亲的是,她的长孙子长年生活在热带,不冷,如果想看下雪,冬天回来,我们也像您当年为我们准备一样,为已经成家的他们准备成套的床上用品。其中,也有浸透了她老人家心血和汗水的棉絮。

妻子常拿儿子小时候用过的小睡被,讲他小时候调皮的往事,告诉他,这里面的棉花,就是你爷爷奶奶亲手种的。当娘俩说笑起来的时候,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母亲身下那床陈旧不堪的旧棉絮。

文/易国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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