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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端午水

来源:红网 作者:吕高安 编辑:田德政 2019-06-07 18:22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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塘田端午,是我最少时最美好的一段回忆。

当是时,行走塘田,杨柳依依,拂人倦容;桃李串串,冷不丁掉到嘴里。黄瓜、四季豆、茄子、豆角,油光水亮,齐齐向你点头;炒一盘吃了,你却要向它点头。稻禾疯长,摇曳壮硕的身段,昭示年成在望。麦浪翻滚,安慰这青黄不接的季节。浓郁的甘蔗林窸窸窣窣,装点着甜美风景。风,从夫夷河吹来。

河沸腾开了。十里八乡的打鱼船、过渡船、运输船聚集塘田,一字排开;船上千百壮男,成竹在胸。一声令下,百船竞发,犹离弦之箭。“婆(划)”!“婆(划)”! 胸肌鼓胀出的方言号子,充实你追我赶的力量,汇成排山倒海的进行曲。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,齐齐浩浩汇集塘田,或蹲或站或走,在紫阳山,在芙蓉峰,在百年老街,在花园桥,在对河村。看龙船,吃粽子,喝酒猜拳,人群欢声笑语,鸬鹚嬉戏打闹;粽香果香花香肉香笼罩,不负这灿烂的春夏之交。

“婆(划)”!“婆(划)”! 塘田端午,天生与外婆有缘。这是邵阳县一个小镇,对河村就是外婆的家。一片欢腾中,外婆是早行人。协助舅舅舅母碾淘糯米,摘洗粽叶,裹煮粽子,杀鸡宰鸭,烧香拜佛,备节待客。老人家三寸金莲,点来点去,忙得不亦乐乎。

客多菜少,人多碗少。在打架的筷子中,外婆下手强势,将一只鸭腿巴子,快捷地夹给我。端午吃鸭,浓香无比。

去外婆家,是我打小的功课,逢年过节,更不缺席。每每跋山涉水10多公里,乐此不疲的动力,是“山冲”奔往“江边”的开朗,是难得的美味佳肴,是争蹭外婆被窝的温暖。

外婆长我70多岁,我懂事起她便是耄耋老人。但是,每天早起早睡,喂鸡养猪,洒扫庭除,洗衣做饭,外婆钉钉摸摸不停歇。与人为善,善调矛盾,她身上的正能量,一如她的被窝。外婆一日一澡,被子浆洗晾晒,隔三差五一次,其整洁温馨暖和,赛过所有。寒冬腊月,外婆的被窝拽我酣然入眠,次日醒来,原来双脚未曾离开老人家的手心。这双手不知握过多少晚辈的脚,反正,大家以与老人家睡一晚而感自豪。

外婆的家就在河岸。中餐,左手丢碗,右脚便是趟水。外婆携我看龙船,“婆(划)”!“婆(划)”!最壮实卖劲的,都是外婆赞不绝口的后生。她不时从兜里掏出桃子李子,或花生瓜子递给我们。偶或还有麻糖、红糖、糖粒子可供分享,不知哪些晚辈孝敬她的,她舍不得吃。龙舟凤舸,横流竞渡。外婆慈眉善目,凝视前方,静静地看,静静地看。

后来,我就读的四中,就在外婆家几百米开外,晚清大军阀席宝田的别墅遗址,也是“南方抗大”塘田战时讲学院旧址。端午,八九十岁的外婆,撑着棍子,提着袋子,点着小脚,虚着眼睛,不知费了多少功夫,在千百号学生中找到我。送一个粽子、一个盐蛋给我,其余分给在场同学。千百眼光,都从龙舟竞渡的欢呼,移到外婆身上,见证着感染着慈爱。

此刻,夫夷河河床比平日宽过一倍,塘田端午,显然是端午水灌的,惯的。

塘田古称“砣田”,秤砣的砣,秤在哪?传说很久很久以前,一商人倒腾桐油盐茶,生意兴隆。一日,他在离塘田十公里的小镇做交易,说着说着,手里的木秤“倏”地变成金秤,连着金砣,此地曰“金秤镇”。人逢走运,摇唇鼓舌,趾高气扬。吹着吹着,“哗”的一声,金砣滑出秤杆,滚向夫夷河。

商人拔腿去追,哪追得上?心想算了,拿着石秤砣,不一样称斤两。哪想套到秤杆,怎么也使不上。

怎么办?商人只好划着船,整天在夫夷河打捞。捞啊捞,不知多少日子,终于在塘田找到秤砣,财路得以连上。此地“砣”“塘”不分,“砣田”久而久之成“塘田”。

边看龙船,外婆边给我讲故事。外婆大字不识一个,故事也不晓几个。她肯定不知“塘田三周”,官至谏议大夫的“嘉祐直臣”周仪,“北宋能臣”的儿子周湛,率兵勤王的孙子周钦;不知大文豪陈与义是周家远亲,北宋亡,南下流落塘田,《伤春》兴叹,“吹笛到天明”;也不知屈原提倡“美政”遭谤,被流落沅湘,也许漂流过夫夷河;更不知“年年端午风兼雨,似为屈原陈昔冤”,端午节就是为纪念抱石跳汨罗江自尽的爱国诗人而设。

也是,受西南暖湿气流影响,端午前后的湘西南,引发大范围、持续性暴雨天气,称之“端午水”。忽高忽低,摇左旋右。滑过浮云,飘过田畴。久雨蓄河,奔流不息,但是在塘田形成“太极”状冲击区。流急不成洪 ,水深而静流,端午水不但于人畜无恙,反而风韵润泽,滋养万物,导致塘田镇至金秤镇,满畈青绿,果稻飘香。十里夫夷美景,千百船帆翩翩,家家欢腾端午,到底是纪念屈原,还是庆祝打捞金秤砣。

外婆才不管这些。她少时入嫁塘田,两只小脚,一双巧手,与外公起早贪黑,白手起家。新中国成立前夕,别人卖田她买田,阴差阳错而成地主。但是,外婆不管春夏秋冬,只管埋头苦干;不懂《离骚》《天问》,只懂积善行德;不顾兴衰荣辱,只顾无愧我心。

和风细雨吻过,狂风暴雨扫过,“端午水”漱漱漫过 ,一任花开花谢,秋收冬藏,潮起潮落。外婆不惊不怍,不卑不亢,磊磊落落,安之若素,一如她长方脸上永远挂着的微笑,一如稳如泰山、摧毁不了的家园。粗茶淡饭,细水长流,外婆健健康康,竟享94岁的寿终正寝。可惜,当时我刚刚大学毕业,未能孝敬她老人家。30多年来,外婆的音容笑貌、大恩大德,一直收藏在我的灵魂深处,启我心智,鼓我力量,教我做人。没有外婆的端午,我是很少看龙船啰。

露花倒影,烟芜醮碧。“婆(划)”!“婆(划)”!塘田端午节,梦里端午水。

文/吕高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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